Shortlist 5｜美术馆与博物馆导视

我心里好的美术馆导视，观众离开时多半想不起它的样子，却从入口一路找到了卫生间、餐厅和十几个展厅；换展的时候，它也得跟着改。

下面五套系统都已建成，难处各落在建筑上：伦敦的 V&A East Storehouse 是一座向公众开放的藏品仓库，横滨美术馆是丹下健三设计的石造建筑，柏林的 Gropius Bau 1881 年落成，布拉格的 Kunsthalle Praha 由变电站改建，悉尼的 Naala Badu 是 SANAA 设计的新馆。它们给出的答案用了截然不同的材料：可拆换的字母砖，带磁性的粉色网格板，直接写上白墙的楼层目录，一个个装上混凝土墙的烧蓝铁字，还有悬在钢架里的屏幕。

01 V&A East Storehouse · Fieldwork Facility

2025 年 5 月 31 日，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在伦敦伊丽莎白女王奥林匹克公园开放了 V&A East Storehouse。这座库房由 Diller Scofidio + Renfro 设计，占用了 2012 年奥运会媒体中心的一部分，共四层，比 30 个篮球场还大，存放着 25 万多件藏品、35 万册图书和 1000 份档案，观众可以自己走进库房的通道参观。V&A 委托 Fieldwork Facility 设计全部导视和展签，由 Standard8 制作，展签硬件与 IDK、Solved Workshop 合作开发。

库房本来不是给观众看的地方：货架一直顶到钢梁，通道按存放和搬运的需要排开。Fieldwork Facility 把整座库房当作「V&A 的操作系统」来设计，导视和展签是观众搜索、发现和读懂藏品的界面，为此请 Commercial Type 把 V&A 的品牌字体 Spiller 做成了等宽版 Spiller Mono。我很喜欢这个选择。等宽字天生带着编号、清单和货单的味道，放进库房不像外来的装饰，读起来像库房自己在说话。

公共区域的导视用回收复合纸做的砖块和面板、回收塑料做的字母和铝框，都可以拆下来更新；能直接刷漆或丝网印在墙上的地方，就不用一次性的乙烯贴纸。黑底白字的条板和方块字母砖很硬朗，和钢梁、货架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所以在这么满的空间里也不显得突兀，又找得到。大号楼层数字直接刷在柱子和楼梯间的墙上，隔着几排货架也认得出来。

最能说明这套系统用心的是展签。工作室和合作方开发了一套模块化夹具，能把标签装在货箱、托盘和可调货架上；标签做成模板，馆员不用找设计师就能改印。在一座藏品不断进出的库房里，把改标签的权力交给馆员，比做一块好看的牌子要紧得多。连馆员搬运藏品的后台也用同一套语言：黄色的 ZONE 立方块、货架编号、ART LIFT 门边的警示条纹，整座库房是同一个声音。

02 横浜美術館 · 乾久美子建築設計事務所／菊地敦己事務所

横滨美术馆（横浜美術館） 1989 年开馆，建筑由丹下健三设计。2021 年 3 月起闭馆大修，2024 年 3 月 15 日以第 8 届横滨三年展部分重开，2025 年 2 月 8 日全馆重新开放。重开后的家具与导视由乾久美子建築設計事務所和菊地敦己事務所共同设计，导视、海报和纪念重新开馆的标志出自平面设计师菊地敦己之手。

闭馆前，馆内的标识是三十多年间陆续添上的，新旧混杂。这次全部换新，要让谁都看得懂，也方便以后增补和修改，关键词是「変化」（变化）和「ひらくこと」（打开）。乾久美子从馆内花岗岩的色点里取出从粉到棕的 11 种颜色，作为家具和导视共用的色板。这是本期我最喜欢的一个决定。丹下健三的石造大厅宏大，也偏冷，从石头里取出来的粉色把它调暖了，又不会像外加的品牌色那样跳出来。

「方便以后修改」落实在构件上。可移动的立牌有大、中、小三种尺寸，面板可以拆换，粉色网格板带磁性，新的展讯直接吸上去就行；固定的楼层目录日英双语，和平面图并排挂在石墙上。粉色网格、圆角面板和细细的支架让整套导视显得轻而亲切，更像大厅里的一件家具，少了机构告示的板正，正对上「打开」这个词。

大厅的圆桌和凳子、免费区「じゆうエリア」的书架和存物柜也用同一组颜色。问路的地方和歇脚的地方连成了一片，石头大厅因此读起来更像一间客厅。

03 Gropius Bau · Visual Space Agency

柏林的 Gropius Bau 由 Martin Gropius 和 Heino Schmieden 设计，1881 年作为工艺美术博物馆和学校落成。2025 年，工作室 Visual Space Agency（Julia Volkmar、Moritz Kreul）为它完成了新的导视系统，内容包括寻路、观众引导、标识、图标和平面设计。

1881 年的老楼装饰繁复，楼梯、立柱和墙面线脚已经很抢眼，导视再添一层花样只会更乱。Visual Space Agency 走的是相反的路：按观众的行走路线重排信息层级，只用白墙、黑字和一种取自建筑材料的米色；图标按馆内专用无衬线字体的笔画粗细来画，人形避开了性别刻板印象。

楼层目录直接写在中庭和楼梯间的白墙上，每层的目的地竖排，后面跟一个箭头；卫生间、衣帽间和无障碍出口的图标和字一样粗，写在墙角和门边，不另装牌子。我喜欢这份克制。字几乎成了墙的一部分，老楼的线脚和展览海报仍然是主角，而信息量压得足够少，走过时扫一眼就能读完。

给孩子的那条路线是整套系统里最松弛的部分。按工作室的说法，一群小恐龙在整栋楼里留下了脚印，一路把孩子领到 BAUBAU，一个「允许的比禁止的多」的儿童游戏区。成人导视越安静，墙脚的三角龙和整面贴满插画的电梯门就越好认，两套语言在同一栋楼里互不打扰，大人和孩子各认各的路。

04 Kunsthalle Praha · Moniteurs

Kunsthalle Praha 由 Pudil 家族基金会创办，馆址是布拉格历史中心 Klárov 的原 Zenger 变电站，2022 年 2 月 22 日开馆。访客导视由柏林工作室 Moniteurs 设计。整栋楼大部分被掏空重建，也保留了一部分旧结构，于是馆内有好几个夹层、视线通道和出口。导视要在约 6000 平方米里把观众带到三个大展厅、设计商店、小酒馆和咖啡馆。

核心图形是一个从馆标推出来的箭头，它指路，也把同一方向的几个目的地收拢在一起。字体由 Mark Pistora 绘制，以 Jan Tschichold 的一款设计为底本。字母、图标和箭头都用烧蓝铁件做成，一个个单独装在粗凿的混凝土墙面上。

Moniteurs 让铁字不用底板，直接落在凿毛的混凝土上，深色金属和粗糙墙面放在一起，留住了这座建筑原来作为变电站的工业气质。一面墙通常只放一个或一小组同方向的目的地，由一个细长的箭头收拢，在夹层和视线通道交错的楼里，观众每到一个岔口只需要读一句话。

楼层图补上了铁字讲不清的东西。整栋楼掏空重建过，夹层多，只靠墙上的箭头很难拼出全貌。入口附近的黑色墙板用白线画出整栋楼的轴测图，印刷版用黄色标出各个展厅。心里有了整栋楼的形状，墙上的箭头就接得上了。

05 Naala Badu · Studio Ongarato

新南威尔士美术馆的新馆 Naala Badu（意思是「看见水」）由 SANAA 的妹岛和世和西泽立卫设计，2022 年 12 月开放，是一组朝悉尼港层层下降的明亮展亭和露台。新馆的导视由墨尔本工作室 Studio Ongarato 设计，技术顾问为 AeGres。

SANAA 的建筑通透、轻，玻璃和水面占去大半视线，厚重的牌子会把它压住。Studio Ongarato 取消了传统的展览导言墙，把展览名称、导言和赞助信息统一放到数字屏上。屏幕没有边框，悬在细细的不锈钢门架里，导视本身轻得和建筑一个口气，这一点我很喜欢。反过来，硬件本身没有什么个性，这套系统好不好看，要看内容团队每一次在屏幕上排得怎样。

不用屏幕的地方，比如卫生间和区域说明，用同样纤细的框架；捐赠者的名字做成金属字，直接贴在砂岩墙上；户外的白色立架指向美术馆和 The Domain。它们都安静地退在建筑后面。

五套系统放在一起，我最在意的差别是谁来维护它们。Naala Badu 把更新交给屏幕后面的内容团队，V&A 用模板把改印交给馆员，横滨美术馆的磁性网格板谁都能吸上一张新展讯。柏林和布拉格把字写进墙里、装上墙面，换展时几乎不用动，因为这些墙面导视只回答「去哪儿」。

项目信息

V&A East Storehouse：导视与展签 Fieldwork Facility（创意总监 Robin Howie；设计 Tilia Bertrand-Shelton、Robin Howie、Imogen Ayres、Lan Lê）；建筑 Diller Scofidio + Renfro；制作 Standard8；展签硬件 IDK、Solved Workshop；字体 Spiller Mono（Commercial Type）。

横浜美術館：空间构建 乾久美子建築設計事務所、菊地敦己事務所；导视与纪念标志 菊地敦己；施工 デザインアートセンター（家具与可移动导视）、清水建設（固定导视）；摄影 morinakayasuaki。

Gropius Bau：导视 Visual Space Agency（Julia Volkmar、Moritz Kreul）；摄影 Malte Andersen、Moritz Kreul。

Kunsthalle Praha：访客导视 Moniteurs；委托方 The Pudil Family Foundation；建筑 Schindler Seko Architekti；室内设计 Axel Kufus、Marlene Oeken；机构识别 Studio Najbrt；字体 Mark Pistora；摄影 Stefan Schilling。

Naala Badu：导视 Studio Ongarato；建筑 妹岛和世 + 西泽立卫／SANAA；技术顾问 AeGres；摄影 Clinton Wea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