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mmons：坂本龙一的共有地

多出来的一个 m

2006 年 11 月 6 日，坂本龙一写了一封信，第一行抄的是安迪·沃霍尔的话：“Good business is the best art.” 信是为一个刚成立的厂牌写的。厂牌叫 commmons，由他和几位音乐人与 avex 集团一起办起来，口号是「think global, act local」。

名字里多了一个 m。英文的 commons 指大家共用的土地，日语译作「共有地」。厂牌的介绍里说，他们希望这片共有地的中心一直有音乐（music），所以把 m 写成了三个。按他们的设想，音乐人、唱片业和听众都能在这块地上往来。

信里，坂本先说这个厂牌要避开大唱片公司和独立厂牌各自的毛病，既不一心做生意，也不一心做艺术，而是「生意 50，音乐（艺术）50」。他说这大概就是沃霍尔那句 good business 的意思。他看到小厂牌、独立厂牌像雨后春笋，其中有不少好音乐人，可他们彼此连不成网，法务、账务都靠自己硬扛。他写：「这是在浪费才华。」他想搭一套底子，让这些人按需要把财务、法务、宣传和销售交出去。

厂牌会是什么风格，他没有先定。信的最后一段说，风格要由聚过来的音乐人的作品自然而然地长出来，他不想拿一种现成的颜色去框住来的人。

一圈一圈的螺旋

第一版标志出自英国设计师 Jonathan Barnbrook。他用螺旋造了一套字体，c、o、m 每个字母都由一圈圈细线绕成。厂牌给这个螺旋写了六层意思：中心点、相互作用、能量、大胆的动作、音乐、多样与普遍。Barnbrook 在日本最为人知的作品是六本木新城的标志；坂本牵头的 STOP-ROKKASHO 项目，标志和网页也都是他义务做的。

厂牌还给自己列了五条做法。头一条叫持续：不砸大钱追一两张大热门，做能被长久喜欢的音乐，也把被忘掉的旧音乐重新找回来，和听众建立长期的关系；包装尽量用环保材料，运营用电通过购买绿色电力证书抵消，目标是做一家名副其实的「绿色厂牌」。办公室的电来自太阳能、风力和地热。

第二条讲唱片和下载。他们承认音乐会越来越多地走数字发行，也相信人对「实物的依恋」不会消失，所以不在两者之间二选一，按音乐自己需要的方式送到听众手里。剩下三条是给新人搭一个容易尝试的环境、开办教育项目和工作坊，以及跨出唱片业、和别的行业合作。

从小样里找人

厂牌成立不到一个月，2006 年 11 月 29 日，コトリンゴ（Kotringo）在这里发了第一张单曲《こんにちは またあした》。她在大阪出生，从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后在纽约住了几年。2005 年秋天，她用父亲送的毕业礼物，一台 PowerBook G4，在家里拿 GarageBand 写歌、录小样。名字也是从这儿来的：她最喜欢的小鸟（kotori），加上写歌用的那台苹果电脑（apple）。

2006 年 3 月，她把一首〈にちよ待ち〉寄给坂本主持的 J-WAVE 电台节目《RADIO SAKAMOTO》的试听单元，坂本听中了，在节目里放了出来。6 月两人第一次见面，坂本请她去他制作的 LOHAS 古典音乐会东京场演出，那是她第一次用コトリンゴ这个名字上台。台下正好坐着清酒品牌月桂冠的广告导演，〈こんにちは またあした〉后来成了月桂冠「つき」的广告歌。

同一个月，□□□（读作 kuchiroro）也转到了这里。这个组合 1998 年由三浦康嗣和南波一海以 breakbeat 二人组起家，带着唱盘、采样器和各路乐手录了又改，一点点走向流行歌。2007 年 8 月，他们在 commmons 发了第四张专辑《GOLDEN LOVE》，厂牌管它叫「前所未有的 breakbeat 音乐剧」；和他们的第一张唱片一样，它被《Music Magazine》选进了当年日本摇滚类的年度最佳。

Open Reel Ensemble 走的是另一条路。2009 年，和田永和几个朋友开始拿旧式开盘磁带录音机演奏：录音机接上电脑，用手或程序去转动、拨弄磁带盘，把当场录进磁带的声音再放出来，几个人合成一支乐队。他们的第一件作品《Tape to Tape》干脆发在 5 号开盘磁带上，限量出售。他们去过 2011 年巴塞罗那的 Sónar，也去过林茨的 Ars Electronica，2012 年 6 月在 commmons 发了同名首张专辑。

青葉市子 2010 年 1 月发第一张专辑《剃刀乙女》时只有 19 岁。2013 年 8 月，她以「青葉市子と妖精たち」（青叶市子和妖精们）的名义在 commmons 发了《ラヂヲ》。

这里也给不那么流行的声音留了位置。笙演奏者東野珠実 1989 年起参加国立剧场的演出，从雅乐古曲演到现代音乐，1999 年开始参与坂本的录音；她用自己名字发的第一张唱片出在这里。住在伦敦的作曲家藤倉大，也在这里出了作品集《ミラーズ》。前后进出这里的还有 BOREDOMS、OOIOO、AOKI takamasa、ASA-CHANG&巡礼、相対性理論、やくしまるえつこ、レキシ、原田知世、蓮沼執太 & U-zhaan。不少人在这里出了一两张唱片，又去了别的厂牌。

厂牌也编合辑，把不同辈分的人放到一起。2007 年 8 月的《PENGUIN CAFE ORCHESTRA -tribute-》请一群音乐人重新演奏英国乐团企鹅咖啡管弦乐团的曲子；同年开始的《にほんのうた》系列，请不同的人重唱日本童谣和老歌。

坂本自己的唱片也出在这里。和 Fennesz 合作的《cendre》，是两人隔着网络来回传了大约三年音频文件做出来的，真正坐在一起只有混音的一两天。

之后他在这里还发了《out of noise》、和大贯妙子合作的《UTAU》、《async》，以及他和 Alva Noto 为电影《荒野猎人》写的原声。

schola：一套放在书架上的音乐百科

commmons 还做了一件唱片公司很少做的事：编一套音乐百科。系列叫 commmons: schola，schola 是拉丁语的「学校」。他们特意解释，英语里 scholastic 常被用来形容繁琐、刻板，这套书不想逼人去学刻板的「音乐学」，反而想从那里面走出来。

最初的计划是 30 卷，古典 16 卷、非古典 14 卷，从 2008 年 9 月起每年出 3 卷，出满十年。每一卷是一张 CD 加一本约 120 页的书，精装，装在 DVD 那么高的盒子里，样子照着百科全书和欧美古典文学全集来做，好让它立在书架上。书的主编是后藤繁雄，美术指导是中岛英树，两人都和坂本一起组过创作小组「code」。每卷售价 8,500 日元（不含税）。

他们这样解释为什么要做：网络让每个人都能轻易听到所有音乐，音乐被不分高下地摆在一起，人站在一片混沌前面。schola 不打算编一本四平八稳的教科书，而是去挑那些格外突出的音乐，从里面重新立一套大家都能大致认同的标准；选的人出于个人偏好选了冷门的东西也没关系。他们的说法是：「正因为是例外，所以才普遍。」

第 1 卷是巴赫，2008 年 9 月 24 日出版，坂本亲自选曲，书里收了他和浅田彰、小沼纯一的三人对谈。CD 里有格伦·古尔德 1981 年录的《哥德堡变奏曲》咏叹调，有斯温格尔歌手组用人声唱的〈Badinerie〉，也有布列兹指挥柏林爱乐演奏的、韦伯恩改编的六声部利切卡尔。

第 5 卷《Drums & Bass》2010 年 4 月 21 日出版，讲鼓和贝斯这两件乐器，选曲交给了细野晴臣和高桥幸宏，书里有对谈、推荐唱片和年表。

2010 年 4 月到 6 月，NHK 教育台播了《スコラ 坂本龍一 音楽の学校》，坂本和嘉宾对谈，再和一群中学生、高中生一起动手演奏，讲的就是巴赫、爵士和鼓与贝斯这几卷。他在朝日文化中心的一次公开讲座上说：「一首曲子里，我自己发明的部分能有 5% 就不错了。95% 左右，是人类一代一代集体积累下来的东西。」

计划里的 30 卷没有出完。最后一卷是 2018 年 3 月的第 17 卷《Romantic Music》，两张 CD。如今坂本图书把各卷里的序言、对谈和推荐唱片单抽出来，另出成小开本的《schola conversations》，已经出到第 9 卷，设计出自色部义昭在日本设计中心的研究室。

他走之后

坂本龙一 2023 年 3 月 28 日去世。之后 commmons 回头总结了自己：它在 2006 年打出「音乐共有地」的旗号，想给坂本一个自由创作的落脚处，也想给做音乐的个人提供发表、销售的工具和资源。他们承认，这个目的没有以令人满意的方式实现，但它作为坂本在日本的家，多少被人记住了。

接着他们问：「坂本龙一离开此世的现在，我们能做些什么？」他们的回答是守住、留下并传下去他的作品，从他的话里学他对音乐的想法，给新的音乐创造出现的机会。为了表明这个意思，他们请色部义昭重新设计了标志，2024 年 5 月 28 日公布，这是厂牌成立十七年来第一次换标志。色部义昭是日本设计中心的艺术总监，大阪地铁 Osaka Metro 的标识也是他做的。新标志是一行向右倾斜的无衬线字，三个 m 里，中间那一个改用书法的笔触来写，粗细跟着运笔变化。厂牌给它配了一句话：「共有地（commmons）里，有一个 m（music）。」

此后 commmons 发的唱片，很多是别人接着他做下去的事。致敬合辑《Micro Ambient Music》集合了 41 位日本和海外的音乐人，大多是 2000 年以后和他走得近的人，David Toop、Alva Noto、大友良英都在其中。编者把这种音乐叫作「微环境音乐」，用乐器以外的声音，给听的人带来安静。commmons 把它分成六卷发行。

今年 10 月，commmons 发了原摩利彦为西川美和的电影《わたしの知らない子どもたち》写的原声。原摩利彦的声音设计和空间处理受过坂本的肯定；和他一起为电影录音的，是坂本在东日本大地震后发起的东北青年管弦乐团，团员以小学生以上的孩子为主。乐团 2013 到 2023 年的精选集也由 commmons 发行。

他自己的旧作也在一点点整理出来：电影配乐集《Music for Films》分六卷，2025 到 2026 年间陆续发行；他和高谷史郎合作的《TIME》也出了唱片。收录他最后一场钢琴独奏的音乐会电影《Opus》，上个月 10 日在东京驹泽公园办了第一次户外放映，免费入场。

坂本爱书，说过想当旧书店老板。2017 年起，他开始筹划把自己的藏书分给更多人看，起名「坂本图书」。2023 年 9 月 24 日，一般社团法人坂本图书在东京开了一间小小的图书空间，地址不公开，完全预约，每月 28 日中午在社交网络上放出名额。空间的视觉形象由长嶋りかこ和她的工作室 village® 设计，建筑是スキーマ建築計画的長坂常做的。标志取自图书馆里贴在书脊上的分类标签。她还做了借书卡和代本板，代本板是书被借走后插在书架空位上的木板；另有一份按月亮盈亏排的日历，来自坂本的书名《ぼくはあと何回、満月を見るだろう》（我还会再看几次满月）。

坂本图书也出书。2023 年的第一本就叫《坂本図書》，收了坂本 2018 到 2022 年在《婦人画報》上连载的 36 篇读书随笔，书由日本设计中心设计。2024 年 8 月，他们复刊了《長電話》，这是坂本和作曲家高橋悠治的长篇对谈，1984 年最早由坂本自己办的出版社「本本堂」出版，新版由色部义昭的研究室设计。

坂本图书还发起了名字相近的 sakamotocommon，目标是把他留下的东西共享出来，让下一代创作者拿去用。2024 年 12 月 16 日到 25 日，它在还没完工的银座 Sony Park 地下办了第一场活动「sakamotocommon GINZA」。坂本和真锅大度的作品《Sensing Streams》改成了银座版，实时感应街区里来往的电磁波，把它变成画面和声音；他平日采集的雨声、风声等七种野外录音，做成了环绕四周的立体声场；他的藏书散放在场地里，任人翻阅；他为歌剧《LIFE》准备的那架 Opera Piano 摆在中央，按他留下的演奏数据自己弹奏。

活动的平面和导视同样出自色部义昭的研究室。主办方给这次活动留了一句话：「坂本龙一留下的东西该怎么共享，并没有现成的答案。我们会一直想下去，也一直问下去。」

2006 年那封信说，厂牌的颜色要由聚过来的人自己做出来。二十年后，commmons 新发的唱片上，署的大多是别人的名字。

在 commmons 发过唱片的人

括号里是在 commmons 发行的年份；没写年份的，出自 commmons 现在和过去的艺人页。另有德国的 raster-noton、美国的 Thrill Jockey 两家厂牌的唱片，在日本由 commmons 发行。

• 坂本龙一（2006–2023）
• コトリンゴ（2006–2014）
• □□□（2006–2013）
• HASYMO / Yellow Magic Orchestra（2007–）
• Fennesz（2007–）
• PENGUIN CAFE ORCHESTRA（2007）
• BOREDOMS（2007–2010）
• 小山絵里奈（2007）
• 青柳拓次（2007）
• YOSHIMIO（2007–2009）
• AOKI takamasa（2008–2010）
• naomi & goro（2008–）
• TAKU & GORO（2008）
• ヤマタカEYヨ（2008）
• AA=（2009–2010）
• mi-gu（2009）
• ASA-CHANG&巡礼（2009–2011）
• Dumb Type（2009）
• OOIOO（2009）
• 相対性理論（2010–2011）
• 伊藤ゴロー（2010）
• Open Reel Ensemble（2012）
• やくしまるえつこ（2012–2013）
• レキシ（2012–2014）
• 藤倉大（2013）
• 青葉市子と妖精たち（2013）
• 三浦康嗣（2014）
• 原田知世（2014）
• Yakushimaru Experiment（2016）
• 蓮沼執太 & U-zhaan（2017）
• 原摩利彦（2026）
• 东北青年管弦乐团（Tohoku Youth Orchestra）
• 佐渡裕 + 兵庫芸術文化センター管弦楽団
• U-zhaan & Ryuichi Sakamoto feat. 環ROY × 鎮座DOPENESS
• 坂本龍一 + 高谷史郎
• 大貫妙子、大貫妙子 & 坂本龍一
• 東野珠実
• 佐渡裕 + 沢井一恵
• Talvin Singh
• Fret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