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nah Lim 的鼻烟壶：长出腿的器物与盖子里的挂饰

从博物馆里的小瓶子开始

Hannah Lim 是住在伦敦的雕塑艺术家，在伦敦西部长大，父亲是新加坡华人。她在 Crafts Council 的访谈里说，自己一直觉得同时属于两种文化，却对其中一边了解不多；想通过作品去接近新加坡华人这一面时，又很难找到恰当的方式，最后发现更有意思的是探索“混血”本身，以及两种文化交叉的地方。

这条线把她带到了“中国风”（chinoiserie）。17、18 世纪，欧洲的制造者模仿中国及其他亚洲地区的装饰母题，为西方市场生产家具、器物和建筑装饰。Lim 对这种风格既着迷又迟疑，因为它出自殖民时期，放在今天就是文化挪用。她在声明里说：“在我自己的作品里，我尝试以更审慎的方式收回并重新想象这种做法。”

鼻烟壶是她找到的载体。每次去 V&A 或大英博物馆的中国藏品，她都会看到一批极小、极精细的鼻烟壶。鼻烟壶是 17 世纪在中国兴起的消费品，用来装产自美洲、磨成粉的香味烟草，用小勺舀出后直接吸入鼻腔。Lim 说，这些器物后来又被带回英国，成为人们收藏的“异域”物件；对她来说，鼻烟壶因此成了英国和中国两边身份的共同象征。

放大以后，长出了腿

她开始做鼻烟壶，是在新冠封控期间。那时刚毕业回家，没有工作室，只能在家里做小件。艺术家网站上的说明写道，这些“瓶子”虽然叫鼻烟壶，却比传统的大得多，常常没有瓶塞，有时相当拟人。传统鼻烟壶直径通常只有一两英寸，方便随身携带；Lim 的作品有几英寸高，一般要用双手捧着。

拟人的部分很直接：壶身下面长出带爪的四条腿，两侧伸出卷曲的把手，像手臂一样张开。网站说明里还提到，鼻烟壶本来是很私人的物件，要能握在主人掌心，触感和视觉上的精细同样重要。

盖子里藏着一个挂饰

每件鼻烟壶的盖子里都挂着一个隐藏的挂饰。Lim 说，这个挂饰对应的是传统鼻烟壶盖上连着的那把小勺。盖子提起来，挂饰顺着链环从壶口里被带出来；传统的取用动作还在，带出来的东西换成了一个小小的形象。

Jesmonite 打底，细节用黏土捏

材料是一点点试出来的。Lim 在 Crafts Council 的访谈里说，现在她用 Jesmonite 和聚合物黏土。Jesmonite 是一种由矿物粉末和液态丙烯酸聚合物混合而成的浇铸材料，她用模具把它浇成基体；所有细节都用黏土手工塑造，在工作室的小烤箱里烤硬。颜色之间柔和的过渡用粉笔做出来，有些作品带有绘画面板，用丙烯颜料画，最后整件罩一层树脂亮光。

《Golden Tiger Snuff Bottle》和《Phoenix Spirit House Snuff Bottle》代表两种处理：一种在正面嵌一块绘画面板，一种直接用黏土捏出浮雕。

《山海经》里的生物

壶身上的动物和想象生物，很多来自神话文本，尤其是《山海经》。这部书记载了 550 多座山和 300 多条水道，大部分内容是奇幻的。“我一直试着通过作品去诠释这部书，用其中那些迷人的、带有炼金色彩的生物描述，作为我最近这批雕塑和绘画的灵感。”

Lim 也参考欧洲中世纪的动物寓言集，并留意两类文本之间意外的相似。她举过一个《山海经》的例子：何罗鱼，长着十个身子。她喜欢它扇形展开的形体，觉得适合放到鼻烟壶上。老虎反复出现，原因更简单：她生于虎年。

鼻烟壶回到英国博物馆，讲述它的人换了

Lim 还在继续试验尺度和材料，尤其是金属，《Orchid Table》就用了激光切割的部件。她也常为自己的绘画定做画框，把画框当作画面的延伸，并打算把装饰母题直接做到画框上。

她的个展“Reimaginings”在巴斯的东亚艺术博物馆展出至 11 月 14 日。博物馆 2025 年邀请她回应馆藏，展览把她的新旧作品和她参与挑选的馆藏器物并置，新作包括大型雕塑《The Fiery Bat》和四件新的鼻烟壶。

鼻烟壶当年作为“异域”物件被带回英国，进了收藏家的柜子和博物馆的展柜。Lim 把它放大到要用双手捧，给它装上腿，在盖子里藏进挂饰，在壶身上画满《山海经》的生物，再把它放回一座英国博物馆，和馆藏的旧器物并排。器物还是那个器物，讲述它来历的人换成了同时属于两边的人。

作品与图片：Hannah L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