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岁的第 23 张唱片
2026 年 9 月 11 日,细野晴臣发了第 23 张专辑《Yours Sincerely》,离上一张新作隔了七年。两个月前的 7 月 9 日是他 79 岁生日,先行曲《Note of Mothership》在那天放出。海外发行交给了美国厂牌 Ghostly International,同一个月他在纽约 Radio City Music Hall 和洛杉矶 Greek Theatre 各开了一场,这是他第二次去美国巡演。

封面 堀米春寧 · Apple Music
这张唱片来得很快。疫情那几年他脑子一片空白,常常开着车在东京转,想不明白世界怎么了。「那段时间我几乎没碰音乐,也没有心思去想音乐。」等世界慢慢回到原样,他做东西的那根弦也「咔嗒一下」接了回来。大部分歌是 2026 年三月到五月之间冒出来的,他说「没怎么多想就来了」。
他说这张唱片的写法和以前很不一样:「它不是写给全世界的,是想寄给离我最近的那些人,有点像一封信。」唱片名就是英文信末的落款。他说起名时想到的是日语里的「思いやり」,体贴别人的那份心。他说站的角度不同,这份心意味着陪人一起受苦,或者陪人一起高兴。日本的发行方把这张唱片的主题概括为母性和慈悲。封面画出自画家堀米春寧,CD 和黑胶里附了他自己写的解说。

摄影 Masahiro Handa · The Line of Best Fit

摄影 Masahiro Handa · The Line of Best Fit
十首歌里有翻唱,也有借来的旋律,背后都是他自己的听歌经历。单曲《Sincerely》原唱是五十年代的 The Moonglows,他初中时在一台小收音机里第一次听到,记得大概是 The McGuire Sisters 的版本;这次为了翻唱,他把能找到的版本全听了一遍,最喜欢的是 The Paris Sisters 那一版。编曲他自己试了各种做法,最后留下最简单的。第 8 首《Humming “Dream of Love”》借了李斯特的《爱之梦》第三首,他对着吉他和八音盒哼唱。第 9 首《Figlio Perduto》用了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的一段,他以前没听过这首曲子,是在尼古拉斯·凯奇主演的末日片《神秘代码》里听到的,配的是人类即将毁灭的那一幕,「冲击很大,我知道我得用它」。他说自己听古典乐,耳朵也是「调在流行音乐的频道上」,真正喜欢的总是那些听起来像流行歌的段落。合作了几十年的越美晴也在其中几首里出现。
最后一首《Anemo Wheel》不是今年写的:1984 年给一档电视节目写的,节目提前停播,曲子没用上,这次从一盘没贴标签的磁带里翻了出来,他说自己「完全忘了,直到有一天这盘磁带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重听一遍,「觉得非用不可」。他说这张唱片是「过去做过的事情的累积」,也说自己「绝对不是极简主义者」。
意大利《Rolling Stone》问他快 80 岁了为什么还在做音乐,他开玩笑说:「简单说,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他还说不想被人叫作「巨匠」,想一直自由,做自己。这话从一个出道 57 年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点轻描淡写,可回头看这半个多世纪,他确实一直把做音乐当成玩:从日语摇滚、热带异国情调、电子乐、环境音乐,一路玩到美国老歌,每换一样都玩得很投入。今年接受英国媒体采访,地点是他在东京的工作室,就在他出生的那栋楼里。
先让自己开心
他谈过很多次自己怎么做音乐。2017 年发《Vu Jà Dé》时,他说现场演出「首先得自己开心」,喜欢「想到什么当场就能做」的感觉,也「不太想紧张」。2016 年和鈴木惣一朗对谈,他把自己的办法归成一句:「做出来了就是做出来了,没办法。」这句话让他不必为每张唱片较劲,也就更容易一张接一张做下去。
他也有过腻的时候。四十多岁时他一度觉得音乐都听过了,后来才知道想错了。2017 年那次采访的标题就是他的原话:「不知道的东西多得很,哪有工夫腻。」他说音乐史里有一座宝山,不去知道太可惜;听到老唱片里那个年代的声音,他会「莫名其妙地高兴,心想就是这个」。他能涉猎这么广,又在每一处扎得这么深,靠的就是这份好奇和高兴。2018 年 The Japan Times 采访他,标题用的是他那句话:「我没打算当什么先驱。」
玩在他这里并不等于轻松。2014 年在 Red Bull Music Academy 的讲座上,他说:「我很懒,什么也不干,许个愿就好。」同一场讲座里他又说:「做音乐越难,就越有意思。」两句话放在一起并不矛盾:他不给自己排计划、赶进度,可一旦有了想做的东西,难处反倒成了乐趣。今年谈到 AI 和新的音乐技术,他说:「我的印象是,新技术是给那些不享受做音乐的人用的。」他说自己带着一点不安看着它发展。对一个把过程当成乐趣的人,省掉过程就等于省掉了玩。
在自己家里录第一张唱片
他 1947 年生在东京。祖父細野正文是泰坦尼克号上唯一已知生还的日本乘客。他小时候守着驻日美军的 FEN 电台听美国音乐,后来说自己「被彻底美国化了,甚至后悔自己不是美国人」。1969 年,他以 Apryl Fool 贝斯手的身份出道,同年和松本隆、大瀧詠一、鈴木茂组了 Happy End。他本来只弹贝斯,唱歌是因为乐队需要。
Happy End 的几个人意识到,他们和自己的根断开了。乐队用日语唱摇滚,细野说对他影响最直接的是日本的文学和诗。1971 年的《風街ろまん》录于他在立教大学读社会学的时候,后来成了日语摇滚的经典。第三张唱片去洛杉矶 Sunset Sound 录,Van Dyke Parks 来帮忙,细野说那次学到了声音的纵深:「之前我们的风格是平的,像日本的绘卷。」

摄影 野上眞宏 · サンタツ

はっぴいえんど · Apple Music
1973 年乐队解散,他发了第一张个人专辑《Hosono House》。录音没有进专业录音室。他那时住在埼玉县狭山一片叫「美国村」的前美军住宅区,房租两万多日元,在东京市内只够租一间六叠的小屋;好几个朋友也住在附近。器材搬进了他家:调音台放在客厅,卧室当录音间,窗户用毛毯挡音。这张唱片常被说成日本第一张在家录的唱片。弹琴打鼓的是鈴木茂、松任谷正隆和林立夫,这几个人后来成了 Tin Pan Alley 的班底。细野回忆那段日子,说狭山「真像被罩在一层保护壳里的幻想世界」。

摄影 野上眞宏 · サンタツ

摄影 野上眞宏 · サンタツ
在家录音,就不用看录音室的钟点,也不用为每个小时付钱。2019 年他对 Mac DeMarco 说,专业录音室「实在太贵了」,想按自己的意思做,只能在家做。从狭山的卧室到后来地下室的工作室,他一直把录音留在自己身边;他说在地下室里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一待就是 24 小时。
把远方拉近来看
接下来的《Tropical Dandy》(1975)、《泰安洋行》(1976)和与 Yellow Magic Band 合作的《はらいそ》(1978),后来被合称为「热带三部曲」。起点是他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到的 Martin Denny,鸟叫和动物叫混在音乐里,他叫它「丛林之声」。Denny 和 Arthur Lyman 是住在夏威夷的美国人,他对他们很有共鸣:「不是美国,也不是日本,夏威夷这个想法对我正合适。」他给自己起了个艺名 Harry Hosono,灵感来自夏威夷的日裔美国人,「我想变成那个异国的世界」。

摄影 中本善胤、桑本正士 · Crack Magazine
三张唱片把冲绳、拉丁、新奥尔良的节奏揉在一起。他给这种做法起名叫「什锦锅音乐」,日文原词是チャンキー・ミュージック(chanky music),把 funky 和相扑力士吃的什锦锅 chanko 拼成一个词,新奥尔良的秋葵浓汤 gumbo 在他看来就是一锅 chanko。他给「exotic」下过一个定义:把远处的东西拉到近处来细看。三张唱片当时卖得并不好,他也说过,做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在冒险。
封面在这里也是玩法的一部分。《Tropical Dandy》的封面画在录音之前,他说那张画「也反映到了声音里」。三张封面里,他每次都换一个角色登场:被画成套着救生圈的热带花花公子,印进老式双色印刷里当歌手,再到一幅拼贴出来的热带天堂。他扮演的是一个游客,唱片像是寄回来的明信片,异国情调被他当成一种可以穿上、也可以脱下的装扮。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1978 年,横尾忠则邀他一起去印度,他说自己「答应下来,一个月后人就在那儿了」。旅途中他病得不轻,到金奈一位日本领事家里吃了一顿日本饭才缓过来。回来后他做了《Cochin Moon》,一张给不存在的电影写的配乐,封面由横尾画。音乐「全部用合成器作曲」,操作机器的是松武秀樹,他说没有松武这张唱片做不出来。

封面 横尾忠则 · Apple Music
2019 年他出道 50 周年的回顾展干脆叫《細野観光 1969–2019》。「观光」这两个字可以拿来概括他对待各种音乐的方式:像游客一样不带成见地走进去,带着自己的感受走出来。他也半开玩笑地管自己叫音乐上的流浪者。

細野観光 1969–2019 · PR TIMES

細野観光 1969–2019 · PR TIMES
合成器像玩具
YMO 的念头也是从 Martin Denny 来的。他起初想和林立夫、佐藤博组一个小组合,翻奏 Denny 的《Firecracker》,佐藤去了美国,这事没成。1978 年 2 月 19 日,《はらいそ》里的《ファム・ファタール》录完,他把高橋幸宏和坂本龍一请到家里,端出饭团,三个人围着被炉,听他讲新乐队的构想。他的笔记本上写着:用合成器把《Firecracker》做成迪斯科,目标是全世界卖 400 万张。他还考虑过请横尾忠则当「第四个成员」。不太情愿的坂本被他说服,说就当是块跳板,Yellow Magic Orchestra 就这样组了起来。今年接受 The Line of Best Fit 采访时他回忆:「YMO 那时候,所有技术看起来都很好玩……像玩具一样。我们在玩。」

Yellow Magic Orchestra · Apple Music

摄影 鋤田正義 · Crack Magazine
这句话可以照字面理解。那几年的录音里,他用过 Ace Tone 的节奏机,也拿过一件儿童玩具:「我喜欢随手拿身边的东西做声音。」电子游戏的音效从一开始就是 YMO 声音的一部分,评论界起初也把他们当成「玩具音乐」,以为红不了多久。1979 年的《Solid State Survivor》收了《Technopolis》,把合成器和流行旋律放在一起,YMO 在日本和海外都红了,这张唱片卖了两百万张,乐队前后做了两次世界巡演,1979 年就在洛杉矶 Greek Theatre 演过。他后来说,三个人里只有坂本受过正规的音乐训练,是乐队里最靠得住的乐手;言下之意,他自己更像一个凭兴趣摆弄机器的人。

Yellow Magic Orchestra · 摄影 鋤田正義 · Apple Music

細野観光 1969–2019 · PR TIMES
同一时期他也给歌谣曲写歌:1981 年イモ欽トリオ的《ハイスクールララバイ》,1983 年松田聖子的《天国のキッス》和中森明菜的《禁区》。前两首的词都出自 Happy End 时的老搭档松本隆。2025 年,松田聖子唱过的细野作品编成了合辑《Seiko harmony》。在他手里,电子实验和偶像歌曲并不分高下,都是可以玩的东西。

松田聖子 · Apple Music
三个人的乐队
YMO 并不总是好玩。坂本龍一和细野早就认识:1975 年两人在大瀧詠一的录音里碰过面,第二年细野的巡演请坂本做伴奏,组 YMO 时又是经纪人日笠雅水推荐了他。可乐队红了两年,到 1980 年底做《BGM》的时候,两人闹僵了。2018 年坂本说得很干脆:「我和细野先生关系不好。」他把这话讲给底特律 techno 的 Derrick May 听,对方笑他,说这在乐迷里人尽皆知。
矛盾先出在音乐上。两人对当代古典音乐的理解不一样,坂本那阵身体和情绪都不好,常常不来录音。细野请他写一首「像《千のナイフ》那样的歌」,他干脆把自己那首《千のナイフ》重新编得更凶,交了上去。为了要一种被压紧的声音,细野把节奏录在一台便宜的 TASCAM 八轨机上,转录到 Alfa 唱片公司的 3M 数字录音机里;坂本后来说,在 Alfa 最先进的录音室里用这种「穷艺术家的办法」,当时觉得很不对劲。《Cue》是细野和高橋两人做的,坂本没有参与,巡演时也不肯弹这首的键盘,换去打鼓,让高橋弹。
也有不全是音乐的冲突。细野 2015 年回忆,做《BGM》时坂本有一次冲他喊了一句「宗教是麻药!」,气冲冲地走出了录音室。坂本当时在杂志采访里说:「某种意义上,比起我把『细野晴臣』这个音乐人当成假想敌,细野先生更是把我当成敌人,用来给自己和 YMO 加力。」据说他在录音室碰到细野会踢椅子,还故意错开进棚的时间。这些事放在一起看,我觉得两样都有。两个人对音乐的想法确实不同,一个从美国流行音乐和异国情调里玩出来,一个从古典和现代音乐里走出来;可那时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八九,刚一起出了大名,谁也不肯让谁,坂本自己的说法就是互为「假想敌」。
夹在中间的是高橋幸宏。他 1998 年回忆:「我很擅长站在别人中间(笑)。细野先生和教授并没有不和,可作为音乐人,各自的自我总会冒出来。当然我也有自我,嗯,那是个难搞的乐队。」1983 年 YMO 宣布「散开」,细野的态度很淡:「对散开这件事,我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散开以后,三个人还是一次次回来一起玩。1993 年 YMO「再生」过一回,三个人后来都说那不是自己的本意。2002 年细野和高橋组了电子二人组 Sketch Show,发了《Audio Sponge》,坂本也来帮忙;两年后三人用 Human Audio Sponge 的名字一起演出,2007 年又以 HASYMO 发了单曲《Rescue / Rydeen 79/07》,坂本的说法是:「写作 HAS,读作 YMO。」2009 年 4 月,坂本跑到细野的活动上临时登台,两人当场即兴合奏;2013 年底,细野和坂本又开了一场二人音乐会;2018 年细野在伦敦开独唱会,高橋和坂本都上了台。

Sketch Show · Apple Music

HASYMO · Apple Music
给一家店做空气
1984 年,田中一光在为无印良品做品牌,请细野给店里做背景音乐。成品《花に水》只出过磁带。细野后来说,那是「作为店内背景音乐做的」,他自己一度都忘了这份工作。多年后 Vampire Weekend 采样了这段音乐,他的反应是:「真希望是我自己先这么用。」
磁带的封面大片留着纸色,只有竖排的毛笔字、一道水纹和一枝花上的小鸟。这样的封面放在无印良品的店里不抢东西,和音乐的用途一样:给挑东西的人一点空气,不去拉住他们的注意力。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YMO 那几年,业界的关注和要求一刻不停,他身心都吃不消。Brian Eno 开创的那种安静的音乐成了他的缓冲,替他挡开流行音乐圈的喧闹。他后来说,那段时间是自己「最内省的时候」,环境音乐里的环境在人心里,听的人会「走进自己内部的环境」。1984 年他给一档电视节目写配乐《Anemo Wheel》,受的是 Erik Satie「家具音乐」的影响:音乐像家具一样摆在房间里,人不必专心去听。这首曲子当年没有发表,四十多年后被他重新做出来,放在《Yours Sincerely》的最后。我觉得同一年给无印良品做的店内音乐,也是这个思路。
两年前的《Philharmony》(1982)几乎是他一个人在新建的 LDK 工作室里录的。他刚买了 Emulator 采样器,可以把身边的真实声音录下来当乐器弹。唱片的演职员表里,他把 Prophet-5、Emulator、LinnDrum 和 MC-4 几台机器列成了「客座乐手」。到 1989 年的《omni Sight Seeing》,他往环境音乐走得更远,唱片名里又出现了「观光」。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九十年代他整个人沉进了环境音乐,后来回忆那几年是「漂在环境音乐的海上」。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和世界各地做环境音乐的人连在一起;他还记得 Bill Laswell 来日本时说想见他,一见面就宣布「我是做环境音乐的」。他在随笔集《氛围驾驶员》里写,这类音乐「并不会带来戏剧性的邂逅」。不制造高潮,让声音陪着人过日子,这种玩法他也玩得很认真。千禧年到了,他说「什么也没发生」,于是给自己「重置」了一下,又回到流行音乐。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把世界的声音收进来
1989 年,也就是《omni Sight Seeing》发行那年,他为日本音乐教育中心选曲、监修了一套八张 CD 的民族音乐合集《Ethnic Sound Selection》,日文名叫「地球の声」,外文副题写作 La Voix de Globe,唱片由 King、Warner Pioneer 和 Polydor 三家分别压制。八张各有一个外文名,配一个日文标题:Atavus(祖先)、Elegy(哀歌)、Déjà vu(既视)、Gaya(恋歌)、Nepenthe(妙药)、Trance(恍惚)、Fin(终末)、Cadendia(律动)。
八张一共 128 首,曲目里能看到所罗门群岛、瓦努阿图的塔纳岛、秘鲁的阿亚库乔、津巴布韦绍纳人的姆比拉琴、印度尼西亚的宫廷甘美兰,还有库尔德和土耳其的调式音乐。从卷名看,分卷不按地区排,按的是「祖先」「恋歌」「恍惚」「终末」这样的情绪和状态。我觉得这正是他听世界音乐的方式:从一种感受出发,去找它在地球各个角落的声音,离「观光」只差一步。

All Night Flight Records
多年后说起这份工作,他先抱怨:「总之量太大了,很辛苦(笑)。」又说这是当工作接下来的,碰巧民族音乐是他那时最喜欢的音乐,「时机正好」。至于挑什么,他说自己那时喜欢的是「尽量不带刻意的音乐」。
他对「世界音乐」这个标签一直有保留。2024 年的一次对谈里,他说九十年代那阵热潮「有点像是贴上『世界音乐』的标签拿去卖」,现在发生的事情和那不一样,「其实民族音乐里本来就有这些东西」。对方聊到土耳其音乐里的微分音,他的回应很简单:「那个让人兴奋。」
他对世界音乐的兴趣,要从 Martin Denny 说起。2020 年和村井邦彦对谈时他说,Denny 把日本音乐当成异国情调来处理,他由此发现「从外面看,日本原来这么古怪有趣」,想法整个倒了过来。他问过印度人觉得哪个国家最有异国情调,对方说日本。「于是我对世界各地的音乐也变得很感兴趣。」
我一直觉得,他做音乐那种不拘一格的劲头,和这样的听法有关系。习惯了站在外面看自己,民谣、热带异国风、电子流行、环境音乐、布基伍基就都只是不同地方的声音,哪一种都可以拿来玩,他也就一直在几种之间来回走。
很多人从他这里经过
Happy End 解散后,他和鈴木茂等人组成 Tin Pan Alley,给别人的唱片伴奏:1973 年荒井由実(后来的松任谷由実)的出道专辑《ひこうき雲》,1975 年大瀧詠一的《Niagara Moon》。2018 年,美国厂牌 Light in the Attic 首次在日本以外重发了他的五张个人唱片。重发制作人 Yosuke Kitazawa 说,他们做了民谣摇滚、环境音乐、城市流行三张日本合辑,曲目排定以后发现细野是三张共同的「核心存在」,于是决定重发他的个人作品。

荒井由実 · Apple Music

大瀧詠一 · Apple Music
重发之后,年轻一辈的乐手陆续找到他。加拿大歌手 Mac DeMarco 是听到《Rose & Beast》开始迷上他的,翻唱过他的歌,两人还一起在台上唱过《Honey Moon》。2019 年两人对谈,细野说:「几十年前录的音乐,现在被你这样的人发现、翻唱,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的歌也一直被别人拿去玩。2007 年 7 月他满六十岁,坂本龙一办的厂牌 commmons 赶在生日前出了第一张致敬合辑,参加的有 Van Dyke Parks、Cornelius、矢野顕子;2008 年的第二张《Strange Song Book》请来 Tin Pan Alley 时的老伙伴、坂本本人、大貫妙子和 Buffalo Daughter 等日本内外的乐手,还附了泰国漫画家 Wisut Ponnimit 和高木正勝做的致敬影像。2024 年,Stones Throw 为《Hosono House》五十周年出了翻唱合辑《Hosono House Revisited》,参加的有 Sam Gendel、John Carroll Kirby、Cornelius、矢野顕子、安部勇磨,Mac DeMarco 唱的是《僕は一寸》。

swing slow · Apple Music

commmons

Stones Throw · Apple Music
1996 年他和越美晴组了二人组合 swing slow,三十年后,越美晴又出现在《Yours Sincerely》的好几首歌里。最近两年和他一起发歌的,有 Cornelius、Sam Gendel、安部勇磨、John Carroll Kirby、韩国的 Balming Tiger、Towa Tei 和矢野顕子;他的乐队里有吉他手高田漣,弹贝斯的是孙子細野悠太。这几年到他工作室来玩的,有 David Byrne、The Chemical Brothers 的 Tom Rowlands、Aurora 和 Geese 的 Cameron Winter;Van Dyke Parks 送过他一个八音盒。网上有人说细野晴臣像日本流行音乐的中央车站,很多条线都在他这里交汇。这个比喻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车站不动,他却一直在往外走。被问到谁是他最重要的老师,他说合作过的人都很有才华,也都给了别人很多,没有单独挑出哪一个。
周日深夜的电台
他还有一档开了二十多年的电台节目。J-WAVE 的《Daisy World》2002 年 3 月结束,下个月他就在 InterFM 开了《Daisy Holiday!》,先叫「β 版」,5 月转成正式节目,一直播到现在,时间是周日深夜一点,半小时。节目在他的私人工作室 Quiet Lodge 里录,每期放六到八首歌,歌和歌之间,他和助手或者客人闲聊,聊音乐,也聊健康和灵性这类私房话。2018 年英国演出回来,他把乐队成员请进节目,一起回顾。
电台也是他音乐里的老题目。2013 年的《Heavenly Music》里,他翻唱了 Kraftwerk 的《Radio Activity》,2019 年在洛杉矶 The Mayan 剧院也唱过。2023 年 3 月 28 日,坂本去世那天,他给《Daisy Holiday!》选的第一首歌是 YMO 的《Be A Superman》,说那时「一直在回想那段快乐又痛苦的时代」。节目 4 月 3 日凌晨播出,他写道这一期成了 YMO 的回是巧合,「但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也爱和朋友演喜剧。2019 年的电视特别节目《イエローマジックショー3》,他请来高橋幸宏、清水ミチコ、宮沢りえ和水原希子,坂本龍一和星野源录了视频参加。
一个不急的人
他承认年轻时脾气不小。和鈴木惣一朗对谈时他说,身边的人都讲他「三十多岁时很可怕,后来圆了」,他自己也说「以前大概常常烦躁」。四十多岁时他学老爷爷的样子,把头发留长扎起来,像美洲原住民的长老。
《氛围驾驶员》收了他 1995 到 2006 年写的随笔,谈环境音乐,也谈自然、美洲原住民的智慧、唐望的教诲、音乐和疗愈,中文版 2022 年出版。2019 年他在采访里说,平时喜欢散步、睡觉、看电视;做了 50 年音乐,已经不怎么琢磨自己的作品了。
这几年他也经历了很重的事。2023 年 1 月高橋幸宏去世,3 月坂本龍一去世,YMO 只剩他一个人。坂本走后,他在社交网站上发了一张没有字的灰色图片,写下「消息总是突然到来,说不出话」。疫情那几年他说自己「创作上一片空白」,脑子里根本装不下音乐,直到最近才「咔哒一下回到了平常那种创作的状态」。
2019 年出道五十周年,导演佐渡岳利给他拍了纪录片《NO SMOKING》,从童年一直拍到 2018 年台湾、伦敦、纽约、洛杉矶的巡演,Van Dyke Parks、Cornelius、坂本龍一、高橋幸宏、Mac DeMarco 都出镜。片名和他抽烟有关。他说周游世界最大的感受是「理所当然地,哪里都是 NO SMOKING」,又说「支持了二十世纪文化的紫烟,可不能说翻脸就翻脸」。对这部关于自己的电影,他说「像做梦,同时也像噩梦」。片尾曲《NO SMOKING》是导演请他写的,他说是「赶在最后关头手忙脚乱做出来的」。

©2019「NO SMOKING」FILM PARTNERS · Real Sound

©2019「NO SMOKING」FILM PARTNERS · Real Sound

©2019「NO SMOKING」FILM PARTNERS · Real Sound
他能把音乐做到将近 80 岁,原因不好简单归到心态上。不过这些话放在一起,读得到一个不和自己较劲的人:不怕作品不完美,不急着证明什么,空白的时候就等着,听到没听过的老唱片还会高兴。这样的人更容易把一件事做很久。
回到老唱片里的年代
2000 年代中期起,他又回到美国四五十年代的流行、乡村和 boogie-woogie,陆续发了《HoSoNoVa》(2011)、《Heavenly Music》(2013)和《Vu Jà Dé》(2017)。他说喜欢那个年代的声音,外国的老歌是这样,日本昭和三十年代的歌谣曲也是这样。做法也跟着变了:歌在现场反复演,录音是为了把演出的成果记下来。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这些老歌大多是他小时候从 FEN 电台里听来的。他的耳朵一直偏向流行,今年谈到借用李斯特和贝多芬,他说「我的耳朵是调在流行的频率上的」,真正喜欢的古典曲子,都是在他听来像流行歌的那些。所以他唱老歌,没有考古的架势,更像把小时候喜欢的歌拿出来再唱一遍。
他也一直给电影写音乐,从 1985 年的动画电影《银河铁道之夜》,到 2018 年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那是两人第一次合作。几十年前的老歌,在他手里还能玩出新的样子。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回到 1973 年的那栋房子
2019 年,他把《Hosono House》整张重做了一遍,取名《Hochono House》。他说当年那张「有点不完整,像是留下了没做完的事」,「这份好奇让我重做了这张唱片」,一开始动手,「重做这些歌就变得挺好玩」。两张封面用的是同一个半身像:1973 年是长发青年的黑白照,2019 年成了一张剪开又错位拼回去的拼贴。隔了 46 年,他把年轻时的自己拿出来重新玩了一次。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细野晴臣 · Apple Music
《Yours Sincerely》的起点是疫情。他说那段时间感到无力和孤立,同时觉得「一种和以前不同的活法正在冒出来」。录这张唱片时他几乎不听别的音乐,只听了一点贝多芬和李斯特;各种编曲都试过,最后还是喜欢最简单的。他借了一个日语词来形容自己想做的人:「漆塗り職人」,涂漆的工匠,「一直打磨,打磨,直到达到某种品质」。整张唱片写的是母性和慈悲,很安静,像祈祷。
他说自己喜欢的音乐,是「让人觉得亲切,同时又有点怪」的音乐。玩到 79 岁,他说想当一个打磨东西的工匠;把合成器当玩具的年轻人和这个工匠,享受的是同一种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