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erican Grotesk：Franklin Gothic 走过的街头，和一次重画

一款字的五个来源

Klim Type Foundry 的 Kris Sowersby 在 2024 年发布了 American Grotesk，他把它称作 Franklin Gothic 的重述。Franklin Gothic 在美国的平面语言里有固定位置，尤其擅长说服人：标题、宣传、口号。Sowersby 的设计说明一开头就把这款字放进当下：真话、半真话、谎言、虚构和娱乐越来越难分，人人守着自己的“真相”。

Franklin Gothic 在 1902 年由美国铸字公司（ATF）发行，起初只有一个字重。和同时代的许多无衬线体一样，它是一款一款添出来的：1906 年加了 Condensed 和 Extra Condensed，1907 年的 Monotone Gothic 实际上是宽体，1908 年又有了较细的 News Gothic 和 Lightline Gothic，1910 年才补上意大利体。这些字都记在 Morris Fuller Benton 名下。Benton 在 1900 到 1937 年间主持 ATF 的设计部门，留下 221 款原创和复刻字体，Clearface、Cheltenham、Hobo、Souvenir 和 Century 系列都出自他手。

Benton 话很少，没有留下关于 Franklin Gothic 的任何说明。ATF 的样张把它推荐给广告标题和编辑用途，窄的比例正适合报纸标题。后来它果然成了标题字的常客，《纽约时报》和《时代》杂志至今还在用。

唱片封套与反战海报

报纸之外，Franklin Gothic 散落在流行文化的各个角落：唱片封套、糖果包装、棒球卡、总统竞选、漫画。Henry Rollins 和 Nick Cave 在洛杉矶 Lhasa Club 的演出传单、Minor Threat 的唱片封面（可能出自 Jeff Nelson，1981）、Ramones 的同名专辑（可能出自 Arturo Vega，1976）、Bruce Springsteen 的《Nebraska》（Andrea Klein，1982）都用它。Sowersby 的说法是，它在硬核现场的人堆里很自在，跟牛仔一起喝威士忌也一样。

Sowersby 给 Franklin Gothic 加了第三个阵地：抗议和反文化。1969 年 12 月，小野洋子和约翰·列侬发起一场跨媒体运动，在全球 12 座大城市租下广告牌，写着“WAR IS OVER! If You Want It – Happy Christmas from John & Yoko”，矛头指向美国介入越战。最早那批广告牌的字并不完全是 Franklin Gothic，运动的其他物料却是。这场运动一直延续到今天，被译成多种语言，德语版写作 DER KRIEG IST AUS!。

早在 1968 年，Billy Apple 和 Robert Coburn 就用 Franklin Gothic 为《Avant Garde》杂志的反战海报项目做了 Fuck War. 海报。Billy Apple 后来成为新西兰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作品以一丝不苟的字体运用著称，尤其是手绘的 Futura。Sowersby 认为，他为这张海报选 Franklin Gothic 是有意为之，看中的是这款字自带的含义。

Karel Martens 的转印字

按 Sowersby 的观察，Franklin Gothic 在欧洲用得不多。欧洲有自己一整串出色的无衬线体，1960 年代末到 70 年代初正是现代主义当道，Helvetica 和 Univers 卖得很好。同一时期欧洲也有反文化：法国的五月风暴让整个经济停摆，荷兰有短命的 Provo 运动，艺术和出版里也有许多规模小、分量却不轻的反抗。

荷兰设计师 Karel Martens 当时在奈梅亨的另类影院 Filmhuis Nijmegen 做义工，连续几年为它做了大量海报。他在给 Sowersby 的邮件里说，选 Franklin Gothic 是为了“躲开 Helvetica 的流行”。

这些海报的原稿按 280 × 240 mm 制作：标题用 Letraset 的 Franklin Gothic 转印字一个个擦上去，其余文字用 IBM Selectric Composer 打成 Univers，印刷时再放大到 640 × 450 mm。Martens 的评价是：“相当费事的办法，不过最后换到了免费电影票。”

Letraset 是 1961 年推出的干转印字，便宜，上手简单，有耐心就能做出专业的效果。在那之前，专业排字只能靠铅字印刷，小预算的出版者负担不起，Letraset 因此成了独立出版和乐队的基本工具。

1980 年代美国硬核朋克的传单也是这样做出来的。Dead Kennedys 的 Jello Biafra 说过，朋克的视觉从一开始就故意做得简单，一把剪刀或刀片加一点胶水就够了。Letraset 随处可买，非设计师也能干设计师的活，地下刊物很快把它和打字机、IBM 球形字头、手写字一起当成常用的字体工具。

所以 Martens 说“相当费事”并不是客气。用转印字做出这样质量、这样数量的版面很少见；Sowersby 的判断是，Martens 一丝不苟的 DIY 版面，比许多花大钱用 Helvetica 的作品排得更好。

SUN 出版社与左翼书封

Filmhuis 的海报由 SUN 出版社旗下的另类印厂 SSN（Stichting Studentenpers Nijmegen）印刷。SUN 的编辑 Hugues Boekraad 注意到了这些海报，形容它们像 1968 年五月墙报的升华版：来自另类圈子，却经过设计师之手。他随后请 Martens 设计期刊《Recht en kritiek》（法律与批评）。Martens 又选了 Franklin Gothic，此后几年每期封面用一种纯色，一期期排下来成了一道彩虹。

两人的合作延伸成 SUN 的长期封面项目。左对齐的 Franklin Gothic 书名和作者名、实色色条、克制的配色，Martens 用这几样东西搭出一个容纳数百本书的系统，从极简到满版图像都放得进去。Robin Kinross 在 Martens 作品集《Printed matter / drukwerk》的导言里，把 SUN 在 1970 年代出的书放进欧洲左翼出版的大背景里看，这些出版社常借现代主义的系统方法做丛书。Martens 后来给建筑评论丛书 OASE 也用了 Franklin Gothic；同为荷兰设计师的 Jan van Toorn 偶尔在书封上用它，用在年历上更成功。

同一时期，德国的 Hermann Luchterhand Verlag 开始出版 Sammlung Luchterhand 丛书，由 Hannes Jähn 设计。封面只有文字：作者名和书名用同一字号、同一颜色的 Franklin Gothic，接着直接排正文。封面不放图，也就省掉了该配什么图的争论。德语长词多，Franklin Gothic 窄而实用的比例正好派上用场。

此后几十年，Franklin Gothic 常出现在主题严肃的书上：企鹅旗下非虚构品牌 Pelican 的《Existentialism》（1973）、John Holmes 为 Germaine Greer 设计的《The Female Eunuch》（1971）、《The Underside of American History》和《The Police》（1967）。存在主义、女性主义、美国史的阴面、警察，这些题目要的是一种不讨好读者的字，Franklin Gothic 又窄又硬，正好合用。

Experimental Jetset 与 Bráulio Amado

阿姆斯特丹的 Experimental Jetset 成立于 1997 年，把自己的工作描述为“把语言变成物件”。很多人以为他们只用 Helvetica，其实他们也用 Franklin Gothic：2003 年的 Zang! Tumb Tumb 海报带着 Fluxus 的味道，2011 年给 Metropolis M 做的 CUTLURE 标语牌是一个拼错的笑话，2016 年的 ¡NO! 斗篷能直接穿上街抗议。三件作品都在引用 WAR IS OVER，也都带着荷兰式的冷幽默，背后是工作室对 Provo 运动长期的兴趣。

2009 年，他们把 Franklin Gothic 带回纽约，参加 Droog 在总督岛策划的群展 Pioneers of Change。展览庆祝阿姆斯特丹和纽约 400 年的关系，那一年距荷兰人登岸并把这里命名为“新阿姆斯特丹”正好 400 年。工作室提出在岛上立一块巨大的 LAND! 广告牌，方案最终没有实现。它先让人发笑，随即让人想到殖民、土地掠夺和今天的地产问题；广告牌和抗议牌两种身份叠在同一块板上。

住在纽约的葡萄牙设计师、插画师 Bráulio Amado 用 Franklin Gothic 的方式正好相反：颜色浓烈，字和图挤成一团。他为乐队 Wet 设计的三张唱片封面，标题都是大号 Franklin Gothic，上面压着潦草的手写线条。

他给 Patagonia 反对海上钻井的海报、Little League Shows 的 Pretty Hurts 演出海报、Amyl and the Sniffers 的巡演海报和《The Baffler》的活动海报都用它，字被图挤压、遮挡，依然读得出来。Sowersby 问他为什么选这款字，Amado 回答自己“真的很不会挑字体”，有一年想学 Experimental Jetset，只要不是自己画字就只用 Helvetica 或 Franklin，“结果差不多就这么做了”。他通常每年挑两三款字，用满一整年。

ITC 的“新易读性”

Benton 的字是为金属活字画的，1970 年代照相排版取代了铅字。最大的照排字体公司之一是国际字体公司 ITC。1980 年，ITC 获得 ATF 授权，请 Victor Caruso 做了 Book、Medium、Demi、Heavy 四个字重及意大利体，宣传说保留了 ATF 原版的特征。ITC 当年的样张把自己的方法叫作 The New Legibility（新易读性），共四条：加大 x 字高；修整笔画，让字母贴合得更顺；控制字距，去掉字母和词之间多余的空隙；控制字内空间，让字放大缩小都不走样。

Sowersby 归纳了 Caruso 的三个决定。第一，照新易读性改了比例，不像 ITC Garamond 那么极端，但看得出来。第二，把所有连接处都磨圆，用温和换掉了 Benton 的利落。第三，做了一套连贯的字重，但较细的 Book 和 Demi 是凭空设想一个细版 Franklin Gothic 推出来的，没有参照 Benton 自己的 News Gothic 和 Lightline。Sowersby 承认 ITC Franklin Gothic 是好设计，但它越来越像 Helvetica，Franklin Gothic 原有的特征丢得太多。

把五款合成一家

American Grotesk 要做的，是把 Benton 分散的几款哥特体合成一个连贯的字族。第一步是假定 News Gothic 和 Lightline Gothic 本来就是 Franklin Gothic 的细字重，这一点 Benton 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第二步是以 Franklin Gothic 的三种宽度为基础：原版 News Gothic Extra Condensed 两侧是平直的，更接近 Benton 同期的 Alternate Gothic，不能拿来当窄体的参照。更宽的 Monotone Gothic（1907）和 Franklin Gothic Wide（1952）都没有采用，Sowersby 认为 Franklin Gothic 的劲头就在偏窄的比例里，一加宽就泄了气，ITC 版便是例子。最终字族从 Benton 原有的五款出发，做成 American Grotesk、Condensed、Compressed 三种宽度，每种宽度从 Thin 到 Black 有七个字重和对应的意大利体，共 42 个样式。

American Grotesk 保留了 Franklin Gothic 一个不显眼的特征：中等笔画对比，也就是同一个字母里粗笔和细笔的差别。按 Sowersby 的划分，Söhne 是低对比，Domaine Sans Text 是高对比，Domaine Sans Fine 是极高对比。大多数无衬线体都想尽量接近单线，但完全没有对比既做不到，视觉上也不舒服。

中等对比在功能上有两个好处。粗细笔画在交接处自然平衡，不需要墨阱，也几乎不用光学修正；字母内部留出更多白，小字号不闷，大字号不挤。观感上，它比 Söhne 这类更冷静的字多一些活力。很多经典的 Franklin Gothic 作品通篇大写，读起来却不像在喊，Sowersby 认为原因就在笔画对比带来的安静节奏。

保留下来的细节有这些：E、F 这类大写字母的横画很短；C 的收口是斜切的，上下不对称，越窄的样式越趋向水平；x 字高、升部和大写字高之间的比例和原版很接近，整体宽度也接近，这一点和 ITC 版不同；所有交接处都是尖的，只有 b 例外，Sowersby 说每款字都需要一点小摩擦，才不至于无趣。

改掉的细节也有四处。Franklin Gothic 的 a 顶部是平的，“像头朝下摔过”，American Grotesk 改成了连续的弧线。g 的尾巴改成水平，耳朵也不再那么尖，因为其他字母基本都是直角构造。Compressed 的 s 改成平收口，和大写 S 一致。y 的尾巴没能在所有宽度和字重里都做成连续曲线，Sowersby 自己称之为不情愿的妥协。原版那种 g 另外作为替代字形放在 ss01。

数字 1 与木活字

开发期间，设计师 Bethany Heck 给了很多意见，还提出一个理论：Franklin Gothic 的基因其实是无衬线木活字。它诞生时，木活字的黄金时代快要结束，以 ATF 的产品目录和影响力，Benton 不可能没见过那些木活字样张。可 Benton 没留下任何关于灵感来源的证据，这个理论目前无法验证。American Grotesk 还是为它准备了两个替代的数字 1：一个去掉底部衬线（ss02），一个是木活字式（ss03）。

American Grotesk 的 Heavy、Light 和 Regular 分别对应 Franklin Gothic、Lightline 和 News Gothic。Franklin Gothic 的形状带着一股机器感，结实耐用，像经得起印刷机日夜捶打的铅字。在无衬线体的构造光谱上，它介于人文主义和新怪诞之间，开口不像 Frutiger 那么大，也不像 Helvetica 那么收。

没有宣言的字

ITC 版把 Franklin Gothic 拉近了 Helvetica，却没有动摇 Helvetica 在美国大公司里的地位。它也没被高级时装选中（那是 Futura 的位置），没成为科幻感的代名词（那是 Eurostile），也没有 Univers 和 Akzidenz Grotesk 那样的瑞士现代主义撑腰。即便如此，Franklin Gothic 没有经历流行又过气的循环，一直稳稳留在美国的日常视觉和先锋设计里。

Futura、Helvetica、Gill Sans、Univers、Frutiger 都背着明确的理念，设计者想要什么、想往字里放进什么价值，都有据可查。Benton 什么也没说。1994 年，Cornel Windlin 为苏黎世设计博物馆做的临时招牌用 Franklin Gothic 写着“Museum frGstltng”，元音全部拿掉。Hans Rudolf Bosshard 写到这块招牌时说，这款字可以追溯到 19 世纪早期的 Grotesk，在今天那么多光滑的字体之间，它的结实是一种福气。

Franklin Gothic 生来没有预设的意义，意义是在使用中一点点攒下来的。出身平凡，进不了大公司、学院和秀场，也就没有意识形态的包袱，于是它去了纠察线、硬核现场、泡泡糖包装和社会主义文献。

Sowersby 在文末承认，指望一款字去修补“假新闻”时代造成的损害是幻想。American Grotesk 挡不住后真相的浪潮，他只希望它和 Franklin Gothic 站在同样诚实的一边。

字体设计：Kris Sowersby（Klim Type Foundry）；工程：Noe Blanco；协作：Dave Foster。American Grotesk 2024 年发布，获 Best Awards 2024 Design Craft 金奖。文中历史作品的设计者与年份依 Klim 设计说明标注；Letraset 字样表由 Dan Rhatigan/Letraslut 提供；苏黎世设计博物馆招牌摄影 © Nadja Athanasi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