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rtlist 5｜公共厕所

伦敦 Maida Hill 的老公厕在地下，要走一段楼梯下去。2025 年 11 月，它换成了街口一座 17 平方米的石头小房子，外墙是从一栋商业大楼上拆下来的花岗岩。

厕所的功能几乎是定死的：隔间、洗手台、无障碍间，再加一个母婴台。能做文章的是材料、光线，还有它和周围街道、公园的关系。伦敦、埼玉、北京、大邱和爱媛的五座公共厕所，2022 到 2026 年间陆续建成，五家各押了一样。

01 Maida Hill Public Toilet · Studio Weave

Maida Hill 在伦敦西北的威斯敏斯特区，街口有一个露天市场。威斯敏斯特市议会改造市场时，请 Studio Weave 把原来的地下公厕换到地面上，同时重新整理周围的小广场。新厕所全部做成无障碍的，2025 年 10 月到 11 月现场装好。

外墙用的是回收石材：粉色的芬兰花岗岩和挪威拉长岩（larvikite），原本是一栋商业总部大楼挂在钢框架外面的厚饰面板。Studio Weave 和石材公司 Stone Masonry Company、结构工程师 Webb Yates 一起，把这些板重新切割、拼起来，让石头自己承重，砌成了房子的外墙。石头外壳和里面的卫生设备在结构上各自独立，以后马桶和管线要换，外墙不用动；石块之间的连接也按将来拆下再用来设计。

我喜欢它的坦白。石块一格一格排开，粉、灰、黑、米白深浅不一，看得出来自不同的旧立面，没有人想把这些差别抹平，拼在一起反而像一块被认真保存的样品板。地下公厕最大的问题是看不见，走下去的人心里没底；换到地面以后，它成了广场上一件体面的公共设施，四周有座位和种植，路过的人都看得见。厕所设备总要更新，石头却能站很久，把两者分开，以后换设备不用拆房子。

02 TOILETOWA · Tono Mirai Architects

TOILETOWA 在埼玉县三芳町一座公园的树林里，是一间公共厕所，也是一处环境教育设施。建筑师遠野未来（Tono Mirai）和工程公司 IS Engineering、产业废弃物处理公司石坂产业合作，目标是一座不产生废料的房子。

两道半圆形的夯土墙错开放置，围出厕所，上面是带天窗的弧形木屋顶。夯土用的土来自拆房工地：住宅商把拆下来的石膏板和泥土送到石坂产业，在工厂分拣、净化。Tono Mirai 说，这种再生土以前只用来铺路基，这是第一次拿来盖房子。它的抗压强度不够，夯土包在木框架外面，混进熟石灰一层层夯实；隔墙的抹灰和夯土地面也用这种土。地基是碎石，没有一点混凝土；大部分木构件是回收木料，洗手盆和马桶用回收木屑做成。

旁边一座半圆形的木房子里放着污水罐。厕所的污水在这里用高嶋康豪博士开发的复合发酵技术（EMBC）处理，处理后的水用来浇周围菜园的作物，木房子的设计就是要让人看到水怎样过滤、怎样再用。

夯土墙上一道道横纹是夯打留下的，每一层就是一次填土，在树林里，这种土色和木头一样安静。我欣赏它把整条循环摆在人眼前：土从拆掉的房子来，水回到菜地里，上完厕所走过那座木房子，就知道自己留下的东西去了哪里。拿厕所讲这件事最合适，因为每个人都要用。

03 天光洗手堂 · 众建筑

慢闪公园在北京西郊门头沟，市集、论坛、展览、音乐和戏剧演出都在这里办。众建筑（People’s Architecture Office）为它设计的天光洗手堂只给女性用，服务对象写明是女性、母亲和婴儿。2022 年建成，约 80 平方米。

一道蜿蜒的墙围出大小不一的隔间。中间的通道吊顶压低，两侧隔间升高，每个隔间是一个向上收窄的筒，顶上各开一口独立的天井。母婴间单独设置，每间有自己的洗手盆，公共区两头各有一处洗手台。墙面和顶棚全部用微水泥。

天井是这座厕所的重点。每个隔间头顶都有一块自己的天，筒壁向上收窄，墙和顶是同一种灰白的微水泥，没有分缝，光从上面落下来，沿着筒壁慢慢变暗。建筑师说，这些竖向开口让上厕所这件平常事多了一点沉思，甚至仪式的意味。这个说法有点大，但一间厕所里常见的是排风扇和顶灯，这里每个人头顶有一扇朝天的窗。母婴间带洗手盆、按标准配置，也是为用的人多想了一步。外面那排高低起伏的白色圆筒，对着门头沟的山，入夜以后天井一个个亮起来，远远就能找到。

04 寿城池公厕改造 · Daniel Valle Architects

大邱寿城池（수성못）南岸的这座公厕建于 1990 年代。Daniel Valle Architects 的改造保留了原来的房子，拆掉几道混凝土墙和石墙，让日光照进室内深处；外面加了一层双层木立面，450 根竖向木条以交替的倾角排列，透光，也挡住视线。部分木条之间做了鸟巢，建筑师预计爬藤会慢慢爬满立面。

左斜和右斜的木条交替排开，围着圆形的平面转一圈，阳光一照，立面上的明暗跟着角度变化；站近了，斜着的木条又正好挡住视线。洗手区贴着玻璃，外面就是木条和植物，洗手的时候光是一条一条落进来的。

这次改造在韩国引起过争议。按当地媒体报道，工程总共用了 9 亿韩元国家经费，其中施工费 5.88 亿；寿城区一位议员说，这笔钱相当于范鱼洞一套公寓的价格；区里回应说，这次改造不只是为了一间厕所，会和寿城池规划中的水上舞台、天空步道等旅游设施连在一起。一座厕所花多少钱合适，设计回答不了，但这次改造留下了旧结构，少了一轮拆建，湖边散步的人也多了一个愿意走进去的地方。我更期待几年以后的样子，等爬藤长上去、鸟住进来，木头晒成灰色，它会更像湖边的一部分。

05 砥部动物园公厕 · Yano Aoyama Architecture Design

爱媛县立砥部动物园入口旁的旧厕所，换成了带无障碍设施和婴儿护理台的新厕所。入口建筑以「桥」为主题，参照的是濑户大桥，第一条把四国和本州从陆路连起来的通道。

两个 2 米见方的小盒子是厕所隔间，用预制混凝土砌块砌成，外表面凿毛，屋顶开方洞，采光也通风。上面盖一块 12 米长的交叉层压木板（CLT），用爱媛本地杉木做成，两侧一排细钢柱撑着。

木板在自重下会往下垂，这叫挠度，通常是运输、加工和施工中要设法消除的缺陷。Yano Aoyama Architecture Design 反过来用它：施工时在板上加载，引导它弯成一道平缓的弧。事务所说：「平常挠度被当成要修正的问题，在这个项目里，它成了核心的建筑想法。」屋檐一侧有弧形檐沟，雨链把水引进旁边种着灌木的小花园。

五座里这一座最轻。下面两个粗粝的混凝土块很重，上面的杉木板薄得只剩一条线，两者一对比，那条弧更显眼。弧线和身后入口的桥形呼应，木头会弯，就让它照着自己的性子弯出一座桥。傍晚檐下的灯打在杉木纹理上，走向动物园的人还没到门口，先看到一片暖色的顶。

五座厕所里，有三座把以后的几十年也算了进去：Maida Hill 的石头可以拆下再用，寿城池的立面等着爬藤和鸟，TOILETOWA 的水回到菜地。厕所每天有人用，用上几十年，这一点比外形更让我在意。

项目信息

Maida Hill Public Toilet：建筑与景观 Studio Weave；委托方 Westminster City Council；结构与设备 Webb Yates Engineers；园艺 Tom Massey Studio；承建 Stone Masonry Company / FM Conway；景观施工 Window Flowers；摄影 Lorenzo Zandri。设计与采购 2023 年 3 月至 2025 年 6 月，安装 2025 年 10 月至 11 月。

TOILETOWA：建筑 Tono Mirai Architects；合作 IS Engineering、石坂产业（Ishizaka Corp.）；污水处理技术 EMBC（高嶋康豪）。

天光洗手堂：建筑 众建筑；委托方 京投发展股份有限公司；照明设计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张昕工作室；景观设计 房木生景观设计；摄影 众建筑、朱雨蒙。2022 年，约 80 平方米。

寿城池公厕改造：建筑 Daniel Valle Architects；图片由 Daniel Valle Architects 提供。

砥部动物园公厕：建筑 Yano Aoyama Architecture Design；摄影 Nishikawa Masao。